沉睡,至每天的中午。打开电视,可以在刷牙的时候听《体育新闻》。镜子里是因为睡的久而显得苍白的脸颊。嘴边泛起白色的泡沫。微微上挑的弧度。淡淡泛蓝的眼神。
我总是在早晨入睡。洗了澡之后,光着脚坐在天台的栏杆上,麻质的裙子在脚踝处紧贴,有温柔的质感,潮湿的头发搭在裸露的肩膀,有时候一滴水会沿着肩膀和胳臂流下,淡淡的一条水线,很久的时间,蒸发出湿润而冰凉的气息。
我看着天色一点点地亮起来。呼吸出的气体,在某个瞬间,幻化成为泡沫。
然后我回到我的小房间。柔软的床垫。薄而温暖的棉被。紧紧包裹住身体,深刻而满足地感觉到安全。眼前的最后一道微弱的光线,变成一团红色的烟雾,袅袅上升同时,我平静入睡。
梦里记起你的样子。微翘的唇角。明亮的眼睛。手掌中紊乱的线条,肩膀上的痣。我会梦见我乘着火车,经过很多陌生的,有土堆一样小山的车站,很多无所事事没有表情的人。停留很多站,我惶惑地忘记了我要去的站的名字。后来总会在一个小站看见你,车窗外,一掠而过的脸。刹那间的表情,居然是难以名状的悲凉。好像是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电影,忍不住在结局来临之前,还是要看一眼。
于是,会醒来。睁大眼睛,凝望天花板很久很久。然后起身,去客厅倒一杯水。光脚走在石头的地面上,冰凉的气息从脚心一直穿过身体,水进入的时候,分明听见什么被撕裂的声音。却没有悲鸣。
这个小镇。是我从有你的城市离开,火车上,我抱着我的背包,里面装有我的稀奇古怪的衣服,一瓶水,几本我喜欢的书,阿迪的橘子味香水,一些照片,当我看见这个有土堆一样小山的城市,就像在梦境里看见的那样,我跳下车。就是这样。
我不知道它的名字。当地人的方言我无法听懂。我找了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住下。在一家还算大的店,买了一床柔软的被子。我房间里没有什么东西。有大大的窗户,望出去,静谧的小镇,静谧的小山。很好很好。
山是好看的建筑。是自然的建筑。记得我曾经喜欢在很高很高的山上,迎风散开头发,大喊大叫。第一次跟你爬山,下雨,我的蓝色百事球鞋被泥水浸得湿透。你背着我,我穿白色的短裤,裸露出的那截小腿在你身体两侧得意洋洋地晃荡着。我大声唱着红色娘子军的主题曲。后来我累了,头靠在你的肩膀上,湿答答的头发挂在你的脖子上。然后我们在一个亭子里休息。一言不发地看着偶尔经过的撑着雨伞的路人。后来你说我吹牛,说自己料事如神,怎么就没有料到下雨,还来爬山。我皱了皱鼻子,诡异地笑了笑。
我当然料事如神。我知道,你会爱上我。
这个小镇下着雨。我来了这么些天,这是头一次。它像每个北方小镇一样,雨滴细小,近乎没有声响。我爬上天台,坐在栏杆上,闭上眼睛,仿佛看得见我身上的雨水,一条一条,流在你的皮肤上。我的手指滑过,却没有一点痕迹。
回到房间,我从背包里翻出香烟,把它点燃,静静放在桌子上。打开所有窗户,雨的温润而冰冷气息扑面而来。混杂烟草的味道。我躺在床上,凝望着天花板。想起你说,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。
你带着我登上山顶。雨渐渐停止。我大叫着跑到悬崖边上,趴在地上往下面看。你把我拽起来,呼吸急促。你说,很危险。我看见你的眼睛明亮,里面有湿润而干净的光。我吻了你的眼睛,需要很费力地抬起脚尖,抱住你的头,让它靠近我的身体。你抓住我的手,说我是个孩子。
我坐在你身边,看你掏出蓝色盒子的香烟,在唇间点上,吸入的刹那你微微皱了下眉,那个样子让我着迷。
太阳出来的时候,你说,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。你担心我。像个孩子一样迷路。
我躺在你的香烟的气息里。还有窗外渗进来的雨水味道。一如那个让我着迷的下午。我使劲地吸入这些气息。恳求自己在呼出的时候,把你忘记。
离开的那天,我独自爬上山顶。记得你说过,有什么不开心想要忘记的事情,对着天空大喊它们,喊出来了就会忘记。
我大声地喊着你的名字。一遍又一遍。直到没有力气。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到车站,买了当时可以坐到的路途最远的车票。在这之前一个月我已经准备好我要离开的一切。不过是一些衣服和书本,我喜欢的橘子香水,一些照片而已,准备好了所有的积蓄,用一张卡片带在身上,像一个要去远游的孩子。
只是要做的最后一件事,是要把你忘记。
我在这个陌生的小镇,呆了一个月。每一次下雨,我都掏出蓝色的香烟盒子,拿出烟点上,打开所有窗子,让雨的气息渗透进来。一根又一根,直到雨停。
今天,我用完了所有的香烟。
我穿上鞋子,到我吃饭的唯一一家店,问那个声音尖利的女人,哪里可以买得到烟。
我找了一家又一家。我告诉他们,是蓝色盒子的香烟。他们问我名字。我不知道。
我怎么也找不到。他们在我身后,拿我听不懂的语言窃窃私语。
我很伤心。很伤心。连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回到家里。在喝水的时候,我恍惚地打翻了我的杯子。我记得它是蓝色的。在我来小镇的那天楼下小店里买的。它在地上的碎片割破了我的脚。我想象得到红色的血液淌在蓝色玻璃上的色彩,好像那些诡异的花朵。
我带来的照片,上面都是你和我的样子。你的手紧紧抱住我,你说我是个孩子,没有你,我会迷路和丢失。上面一脸都是怜爱。我把它们夹在毛姆的《刀锋》里面,这本书的扉页上的文字,我记得,它说,救之道是困难的,就像一把刀的锋刃,是很难通过的。
我在离开你的前一个月,被告知我将渐渐失明。就像我的母亲。就像《黑暗中的舞者》里的比约克。
救之道是困难的,就像一把刀的锋刃,是很难通过的。
我想起这句话。感觉自己脚上不断渗出的血,在缓缓流淌。打湿蓝色的玻璃渣,渗入石头的地面。

